廢尿布佔全台一般廢棄物5%,長照機構頭痛、焚化爐不愛收。清大博士與石化二代看見其中的循環生意,10年技術研發,奔走7年拿到許可,台灣第一間尿布回收廠即將啟用,但還有哪些問題待解?
015年底,時任新竹縣環保局長黃士漢,正為了尿布焦頭爛額。
台灣當時面臨垃圾危機,焚化爐老舊、集體歲修,處理量大減,加上擁有焚化爐的縣市優先處理轄內垃圾,使新竹縣、南投等無焚化爐縣市陷入垃圾山困境。
黃士漢推動垃圾減量,還派員跟垃圾車破袋檢查,不符規定就退回。沒想到,
「垃圾減量3成後,發現剩下高達1成是尿布,只能拿去外縣市燒,變成很大的痛點。」一位清潔隊長因為減量壓力太大,還把尿布拿去脫水想減重,試了一個禮拜還是失敗。
這還不夠。環保局清潔隊優先收取家戶垃圾,事業單位須自己找清運業者處理,黃士漢接到安養機構陳情說尿布處理不了。
原來,安養機構將垃圾交給清運業者,其中大部份都是尿布。尿布太濕,傷焚化爐,不少焚化廠一度拒燒尿布。
他原想請機構自行找清運業解決,但到現場視察,眼前景象使他震撼。
這間半民營安養機構,專收植物人、重症患者,原本營運就辛苦,不巧颱風剛過,滿目瘡痍,「一入口就看到堆了一兩噸的尿布山,」他趕緊找軍方和志工團體來幫忙處理,但長期怎麼辦?他無解。
當時一位環保局委員黃思蓴,是中華大學教授,得知黃士漢的煩憂後,介紹了博士生吳倍任。
沒人願意做的尿布回收如何變成商機?
吳倍任就讀清大生醫工程與環境科學系,專長是破壞分解。「一開始,當時的局長希望我試試把尿布分解掉,因為他們想幫長照減重,但尿布一個月30噸,費用很嚇人。」他就利用空檔幫黃士漢做了示範廠,成功將尿布分解成紙纖、塑膠和SAP吸水材質。
沒想到這項技術在業界出名後,許多清運業者找上門。其中不乏在法律灰色地帶的業者想要吳倍任的技術。雖然後來沒合作,但吳倍任卻因此發現,
原來尿布處理是清運業者的痛點,蘊含龐大商機。
2017年吳倍任獲頒環境部獎項,時任環境部廢管處處長賴瑩瑩決定協助。「這個技術能讓資源循環,成本也可行,但需要找到運作模式,例如要有業者投資設廠、要有足夠料源等,」賴瑩瑩說。
她協助引薦潤泰集團、焚化爐代操龍頭達和環保等,但是當時吳倍任手上工廠、許可、客戶什麼都沒有。「會議5分鐘就開完了,他們覺得我在浪費他們時間,」吳倍任笑說。直到他認識益州集團的二代秦錫鈞,迎來轉機。
建全台第一座專門設施,許可證卡了7年
益州集團成立於1975年,做的是潤滑油、變壓器用油,創辦人秦嘉鴻創立全國加油站並租給台塑。這間老石化集團,近年積極發展新事業,有生技、房地產、風電等。
不到30歲的秦錫鈞,有多位年紀大很多的哥哥姊姊,都已在公司身居要職。在美國讀了一年大學,他就決定休學回台灣做事。
但若留在集團內,他深知自己只會是別人眼中的小王子、吉祥物。父親曾建議過他,把集團出租的加油站收回來自己經營,這會是相對簡單的路。
「但我想做更獨特的東西,挑戰沒人敢接下的戰帖,只要稍微成功,那也很厲害,」他說。
因為操盤集團新投資事業,秦錫鈞選中吳倍任的公司。他們鎖定長照機構的成人尿布,原因是更好集中收集、回收。2019年,「益鈞環科」成立,並投入3000萬蓋廠,2024年登錄興櫃。主要收入來源將是向清運業者收取處理費,其次是將分離出的紙纖與塑膠顆粒賣給需要再生料的公司。
不過,這是全台第一座專門回收尿布的設施,連政府單位都不熟悉流程。光是要申請營運許可,前後居然耗費七年。
環境部支持尿布回收,但長照機構歸屬衛福部,審核過程審慎且漫長。還好環境部多次協助溝通,將益鈞定位成資源再利用,而非只是垃圾處理,才打破僵局,
終於在三月拿到衛福部發出的全國第一張一般醫療廢棄物再利用許可。
但,許可只是門票,清運業者買單嗎?
偉誠環保是桃園配合最多長照機構的清運業者,偉誠的經理范博韋是二代接班,同樣飽受焚化爐量能不足困擾。
范博韋解釋,焚化爐歲修期間,對進場垃圾特別嚴格,常透過「總量管制」來管控。
若落地抽查,發現不符合進場規範或不好燒,例如整車都是濕淋淋尿布,會要求退運或減量。
對他而言,能為垃圾多找一個去化管道,降低風險,是一大誘因。
「剛認識益鈞時,我不太相信,尿布怎麼再利用?他們就拿給我看尿布紙纖做的資料夾和名片。我就想,這可以減緩我們進焚化廠的壓力,不會被卡住,也不用一直跟客戶說這個不收、那個不收,」他說。
不過,要與益鈞配合,偉誠必須多派一台專車、多請一名司機,專跑長照機構收分類好的尿布。對小型清運業者來說並不划算,偉誠因為長照客戶量夠大,才做得起來。
范博韋直言,若是父親那輩,可能不願自找麻煩。但他認為,儘管回收尿布的成本與焚化處理相當,卻是更穩定且永續的處理管道。
最迫切需要尿布解方的,是長照機構。
廢尿布再利用,讓清運費不再飆升
桃園的恩典護理之家,曾參與益鈞的試營運,創辦人李政勳曾任桃園市長期照護體系協會理事長。他說,恩典之家每月產出的廢棄物中,吸飽水、重量驚人的尿布,佔垃圾總重超過一半,光垃圾處理費,每月就高達8萬元。
更令長照機構擔心的是,這筆開銷受制於清運業者的報價。
由於焚化爐排斥尿布,清運業者處理困難時常漲處理費,從早期包月5、6000千元,漲到現在每月超過6萬元。長照機構成本增加只能自行吸收。
曾有機構想換清運商,卻遭其他清運商聯合拒收,導致尿布在院內堆積發臭。
「我們得承受價格波動,小型機構吃不消,只能想辦法生存。」
李政勳與幾位經營者求助無門,甚至曾異想天開,討論集資買地自建焚化爐,或買大型脫水機將尿布甩乾減重。
益鈞的出現,提供了轉機。
「以前跟清運業者沒有談的份,現在益鈞能幫我們談,而且費用穩定,」目前益鈞向清運收的錢,與焚化爐差不多,透過簽約,長照機構可不用再受費用波動之苦。更進一步,後端處理通道變多,清運業者就少了漲價理由。
然而,要教育一線看護人員精準分類,對人力吃緊的長照機構來說,是一項負擔。更多小長照機構,則不敢更換清運商,深怕一旦嘗試新合作模式卻不穩,會遭原本清運商拒收。
益鈞的挑戰不止此。
桃園這座耗資3億的工廠,今年拿到許可、正式啟用後,設備還需許多調校。預估今年營收1000萬,離獲利還很遙遠。
「這張執照我們等了7年,」秦錫鈞苦笑說,一拿到執照,馬上就被敲回現實,「因為就沒有藉口沒有營收了,接下來要努力拓展業務。」